1993年4月1日 星期四

安徒:對 "愛國青年學生" 的憑弔----又見機場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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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愛國青年學生" 的憑弔
----又見機場示威

信報

一九八二年中,當時大多數香港人對於所謂香港前途問題還是不甚了了,一批資本家開始北上訪問,促請中國儘快處理香港問題,一些由文化界和學者組成的關注團體,如香港前景研究社、香港觀察社等,開始發表了一些前景模式的建議。「模式」的熱潮開始出現,各自提出什麼「中英再簽五十年約」、「中英共管」、「聯合國託管」、「租借」等……不一而足。在這些由香港精英分子共同研製的模式中,卻獨缺支持「收回主權」的方案。當時香港社會的保守氣氛,可以歸結為一個想法,就是「維持現狀」──而保持現狀的最根本保證就是,權力(包括主權,治權)盡可能不要交回中國。

八二年中,當時的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訪華,就是挾著這些香港「自發」表達的「民意」赴京,提出「三條中英條約有效論」──也就是說,香港島和九龍半島是永久割讓地,香港前途安排要由此基礎開始,迫使中國接受諸如延續「新界租約」之類的安排。

「三有效」論一旦成立,香港的建制精英大可安心投資,「繁榮」可以持續,香港的保守共識將會如虎添翼,殖民體制會維持下去,如蝸牛的社會改革步伐只會更加放慢,香港人的民族認同將會更為淡薄,或至消失。在當時由建制派人士、老反共人士主導的「民意」格局當中,中共當局和本土新一代的社會改革者,幾乎沒有任何突破的缺口。戴卓爾夫人訪華,鄧小平面告收回香港主權的方針,回擊「三有效」論。但在香港的民情輿論中,幾乎是毫無反應。

正在此時,戴卓爾夫人訪京後連隨訪港,麻木的香港大眾,一如麻木的香港大專學生,並不感覺「三有效」論有何不妥,反正那些條約是鐵一般的歷史事實。只是,有一小群「邊緣」的學生組識中人,基於一點點含糊的、承繼自七十年代學運的民族主義熱情,自發地發起了一場十人左右的「機場示威」。當時學生的慌亂和不成熟處,使他們到了機場也幾乎找不到戴卓爾夫人座駕的出口,更缺少為記者擺「甫士」的職業習慣。更怕港英無理鎮壓,親自向機場警署「報到」,給警方困住大半句鐘。直至夫人駕到,一瞬揚長而去,「打倒三條不平等條約」的紙板還未及舉起,抗議口號零星落索,後來只有一名在場記者趨前查問,翌日只有不過數十字,用放大鏡才找得到的報道。

兩日後,在各院校湊了不足三十人到立法局,向準備在那裡會見議員的戴太再度示威,聲勢竟不及另一批不知從那裡動員來「支持維持現狀」的老太公、老太婆。一班同學,慌慌張張,但總算給照了幾張照片─翌日只有文匯報小幅報道。

不過,再過兩日,形勢突然大變,大陸人民日報報道:「連日來香港各界及青年學生紛紛發起示威、集會、抗議,駁斥三條不平等條約有效論」(大意),香港左派報章顯著轉載報道,並另加評論,大事誇獎香港青年的愛國傳統,不愧為中華民族的兒女......。」

「愛國青年學生」一出,「收回主權」就被大陸傳媒演繹為是受到本地「廣泛」支持的民族大義。鄧小平的偉大方針有了香港「民情」的基礎,一國兩制、港人治港方案於是相繼出籠,當日「愛國青年學生」的「義舉」儼然成為典範,一直到談判、草簽,以致基本法的頒布。

八二年這群「愛國青年學生」的「過激」和「脫離群眾」雖受「左派」推崇,但在校園是不斷受到圍剿的。他們發覺,雖然自己自命是承繼著「火紅年代」的「認中關社」大原則,有批判性地支持民族回歸的立場,然而八十年代初的大專生,巳沒有多少個真正委身於這種共識。學生領袖雖然仍盤據學生組織週圍,緬懷過去學運的光輝歲月,以傳統承繼者自居,但入世、功利畢竟是學生的主流心態。「神聖」的民族立場,在前途問題的衝擊下,首次受到挑戰。中大以聯合書院政治行政系學生所信奉的「自由法理主義」作出的反擊最為強烈。在八三年,港大更牽起震動一時的「致戴信事件」。牽頭支持一國兩制,反對維持現狀的學生會,受到各種指責和反對,自由主義的反對浪潮,後來更釀成一種打破學生會當然入會制的求。同學說,「你們一小撮不代表我」!

不少這些激辯,是令人情緒投入的,正反的支持者大都是真誠的。而更有趣旳是,
就算來自學生組織外的反對派同學的圍攻是多麼激烈,學生組織的「民族認同」和要求「社會改革」(包括民主改革)的大方針,卻從來沒有被有效的否定掉。原因是這些以自由法理原則為名,卻與一般同學的功利、保守心態呼應的反對者,往往只有反對的原則,而無完備的反對綱領,更缺乏的是反對的決心(例如自組積極的反對派參選內閣)。其次,就是學生組織的少數先鋒領導,已慢慢學會耍官僚手段、玩程序--也就是學曉(權謀上的)「政治」。

十一年過去了,學生組織的理想訴求沒有變,學生會和同學的關係沒有變,學生組織的少數先鋒領導模式也沒有變,反對學生會脫離同學的聲音,主要來自那一些學科的同學(如中大的聯合政政系)也竟沒有變,變的只是爭議的課題,只是外界的反應。

九三年四月,機場又有少數學生示威,今次不是接機而是送機,不是「迎擊」殖民主義者,而是「追擊」所謂「親中新貴」。十一年前罵學生支持的「民主治港」方案幼稚的傳媒評論,今次同樣罵學生幼稚過激。當日反共的「維持現狀派」的大旗,已由今日親共的「平穩過渡」論者承繼,只有「愛國青年學生」在文匯報、大公報蒸發掉,代之而起的,只是十數個「不知好歹、逆歷史潮流,受人操縱、滲透、別有用心,愛搞顛覆的」「滋事分子」。來自聯合書院山頭的反學生會之聲如樣重複,同學一樣罵這些學運分子脫離群眾......。歷史在重演,在重演。一切都是那麼熟悉,但一切又好像全沒意義。當日一馬當先支持回歸,受盡痛罵的,今天或明天可能是作為香港罪惡滿盈,妨阻統一大業的旗手而獲罪。

專上學聯在六四後出版了一本「我們在遺忘歷史」,對照國民黨在「反內戰」運動鎮壓學生的手法,及六四共產黨鎮壓學生的手法,發覺何其相像。又聽人說,當年南韓在街頭示威推翻李承晚政權的學生,是光州暴動指揮鎮壓學生的同一班人--歷史原來就是由諷刺寫成,歷史永遠是一種「重複」(repetition) 。尼采說這是一種難以承受的「永劫輪迴」(eternal recurrence)。

十多年來的香港學運還是走回到原來的起點,無論你用左的還是右的語言,都無法貫穿這條「愛國青年學生」由出現以至蒸發掉的歷史。八十年代的學生政治,不是(也同時是)左派或右派的興衰史,也沒有什麼是「風流雲散」掉。在寫不通(也活不通)的歷史面前,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抉擇」而巳。

1992年12月2日 星期三

曾澍基:香港成為新冷戰的磨心

《明報》〈論壇〉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日

隨著蘇聯與東歐共產主義陣營的分崩離析,二次大戰後持續了四十多年的「冷戰時代」終告結束。不過,一場新的、規模較細的冷戰似乎又巳開展。戰場的一方是中國世界上剩下來的「共產主義」政權中,最有資格在未來成為「大國」甚或「超級大國」者,另一方則以美國及英國為主將。

新冷戰還在形成階段,並未定型。到目前為止,與舊冷戰比較,新冷戰不但參與國家的數目少得多,而且壁壘看來亦不分明。經過十多年的改革,中國巳確定要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擺脫傳統共產主義的格局;況且,跟前蘇聯不同,她毫無「消滅資本主義」的野心或能力;相反地,她還跟資本主義大打交道。表面上,英美所針對中國的,也非制度性的矛盾,而在於「六四」、人權及自由等問題,以至貿易的摩擦。「新冷戰」是否言重?

或許是,或許不是。戰後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對壘的經驗,可能迷濛了我們的視野。在歷史的長河裏,國際爭鬥源於權力角逐遠多於制度或意識形態的對立。說到底,第一次世界大戰是權力之戰而非制度之戰。挑起二次大戰的德意日,她們的「法西斯主義」和「軍國主義」,與社會制度關係不大,主要乃國家、民族、權力擴張的一種極端形式。舊冷戰的制度性對抗屬例外,不屬常規。後「冷戰時代」的國際關係,大概正在回復常態。

美國的國力明顯地處於長期的下降軌道,克林頓實難扭轉乾坤。文化的個體主義和相輕傾向,以及蘇聯和東歐突然崩解所帶來的後遺症,又對本來大有前途的歐洲一體化投下愈來愈濃密的陰影。廿一世紀是「歐洲世紀」?「太平洋世紀」?還是「亞太世紀」?投資者開始以行動來表達他們的意見。

西方遲早提出「黃禍」警告

日本在戰後短短數十年,從敗將之身躍升為世界一等經濟強國;國民黨退守台灣,苦心經營,現坐擁世界上最大筆的公共外匯儲備;而兩者都正在實行議會民主,自由、人權及法治等問題,西方置喙餘地不大。再來個中國,十多年經濟改革,縱有千差萬錯,其「漸進模式」成就非凡,不容否定;相比之下,俄羅斯和東歐的「大爆發」、「休克療法」式政經變革,效益與代價簡直不成比例。此外,還要加上南韓、香港及亞細安五國。亞太地區的經濟實力強勁,前景極佳,任何客觀的論者都會承認。

在這個世界經濟實力平衡的轉移格局裏,中國的地位顯得特殊。論發展水平,她目前還很低;但三個條件使她非常突出:()人口佔世界五分之一;()巳具備龐大的軍事力量,包括核武器;()對亞太區以至廣布世界的華人的文化影響。況且,江澤民十四大報告巳把九十年代的每年平均增長率從百分之六提高至百分之八或九;就這個驕人的指標,一般的憂慮不是它能否達致,而在於它會不會被大幅超越,引致經濟過熱和波動。趨勢持續下去,廿一世紀初的中國將出現小康局面,部分地區躋身中上發展水平之列。本星期的《經濟學人》周刊甚至預測,只要中國維持過往十四年的每年百分之六點五的平均增長率,到二O一二年距今不過廿年,中國經濟的絕對體積便會名列世界之首!

很難想像,歐美的戰略家對後冷戰年代的分析,沒有把這些重要考慮包括在內。上述的是絕對數,人均產值自然不會那樣驚人。不過,如果中國現時的政治集權制度在未來無大改變的話,作為衡量政權實力的指標,絕對數肯定比相對數更有意義。無論如何,世界上人口最多、歷史文化最悠久,而又坐擁摧毀性武器的中國,在長期上升的經濟軌道上邁進,無疑將是影響廿一世紀國際形勢的關鍵因素之一。看來,遲早會有西方的政論家公開提出「黃禍」的警告。坐大的中國會否報卻個多世紀的屈辱之仇,可能成為憂慮的焦點。

西方的對策主要應分為兩方面:()政治上催化集權制度的變解;()經濟上促使中國進一步溶入世界資本主義體系之內,提高其倚靠性;從而減低中國可能出現的敵意,加強對她的掣肘。此外,部分深思的戰略家會認識到國際爭鬥本質上是權力之戰而非制度之戰,就算中國徹底演變為資本主義制度,實行議會民主,爭逐不一定可消除;從有色眼鏡的背後來看,情況剛好相反,資本主義與議會民主會使中國更為強大,更難對付。故此,最佳的策略是在政治上和經濟上削弱中國,形勢許可的話,甚至分解中國。

中國的當權者肯定有相反的考慮。經過百多年的屈辱、幾十年的折騰,經濟起飛的局面得來不易,部分官僚要論功行賞,另些死抱教條不放,堅持特權而拒絕政治改革實不奇怪。當然,還有較高尚的計算:中國剛在翻身,距離成為「大國」或「超級大國」仍頗遙遠,這個時候不能亂,獨聯體和東歐的情況是最好的教訓。「東亞模式」的經驗顯示,強有力的政府乃經濟高速成長的一個先決條件。台灣的例子,也證明可以先搞好經濟,才和平地推行民主。西方在後冷戰年代對中國的政治及經濟迫壓,根本原因是不想中國強大,甚或恐懼「黃禍」會在廿一世紀重臨。

上述是從最廣的覆蓋面去分析新冷戰雙方的長遠戰略考慮,實際上不同的執政者會有不同的定位,手段或硬或軟,態度或鬆或緊,也隨形勢的改動來更變。克林頓不等如布殊,而彭定康背後的馬卓安巳非衛奕信背後的馬卓安。鄧小平在世時是一套,他去見馬克思後又可能是另一套。無論如何,新冷戰的發展大概不會跳出筆者所指出的框框。

政改風波不過是一場試賽

對香港的中國人來說,面對這種形勢,大多是心情矛盾的。就算沒有「鴉片戰爭情意結」,我們都樂於見到於明朝末年仍屬世界首富的祖國,經過幾個世紀的沉淪後,經濟重新起飛,不再受外國人欺負;但以中共到目前為止的業績,似乎未能給予我們足夠的信心,它可以竟全功而不致令腐敗叢生。一些人士接受「東亞模式」先經濟後民主,卻不免憂慮中共會否貫徹始終。有些理想主義者希望,「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真可在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之間開闢新途徑,然而,又懷疑中共的誠意、決心以至能力,因為最終中國或將陷入「拉美模式」──專權加缺乏規範的資本主義。西方的壓力大抵能起一些良性作用;不過,部分的「民主派」政客除外,不少人都會質疑壓力的純潔性,以及其所引發的反效果。說到底,是誰令到中國幾乎亡國?中國走向共產主義的實驗,很大程度上乃西方帝國主義所迫出來的。西方自然會改變,但中共也會改變。問題是:我們須按西方的「議程」或策略來迫使中國變革?還是要因應中國的歷史包袱和實際國情來推展改革?發展與民主之間,理想與現實之間,如何才能取得平衡?

新冷戰看來正在開展,未來雙方的陣營都可能有新戰將加入,俄羅斯或與中國聯盟,西歐則投向英美,日本大多會袖手旁觀。香港處於夾縫的地位,將無可避免地成為雙方的一隻重要棋子,變作角力的磨心;政改風波不過是個開頭、一場試賽。上述的疑問會以不同的形式來不斷困擾我們,而每一個人只能根據自己的價值取向和對現實的判斷來回應。筆者唯一的忠告是:看廣一點,看遠一點。世局 幻變,我們實難抽身事外。